怅望洪大全

湖南——镇压太平天国的顽固堡垒

目前电视连续剧《太平天国》正值火爆播出。制片者意在将一百五十年前那场历时十四年、纵横十八省的波澜壮阔的农民战争再现于人们眼前。于是，关于太平儿女的褒贬得失又成为了人们的热点话题。我以为湖南人与太平天国的关系应该引起重视，或许这对于太平天国的评价有些帮助。诚然，一方面，太平军在湖南四进四出，尤其是第一次驻师湖南，积蓄了席卷东南的巨大的财力和兵力，成为这场农民运动迅猛发展的关捩。另一方面，湘军的兴起及壮大，又使湖南成为镇压太平天国、维护清王朝统治的顽固堡垒。前期，太平军骁勇善战的西王萧朝贵、资深持重的南王冯云山都战死湘江之滨；以后，各路湘军更出境征战，直至攻破天京，镇压了太平天国。这都是人们耳熟能详的历史事实。不过，当时湖南人，特别是几个湖南读书人对太平天国运动的态度人们却不一定了解。如俗传左宗棠早年曾与洪秀全联系，欲共图大事。我以为于史无征，不足为信。倒是其中洪大全疑云重重，神而又神，值得研究。

神秘兮兮的洪大全

    太平天国金田起义后，咸丰二年在永安大败清军后突围北上，当时有一个被太平军看押的重要领袖人物被清军俘获，此人是湖南天地会招军堂的龙头，自称与天王洪秀全平起平坐，叫洪大全。

    钦差大臣赛尚阿刚吃了败仗，得到洪大全如获至宝，捏造洪大全是太平天国的谋主“天德王”，飞禀咸丰，要献俘于阙下。当时朝野都有人怀疑赛尚阿作伪。最后，咸丰皇帝为了开脱宠臣赛尚阿的罪责，竟认定洪大全是太平天国的“谋主”、“天德王”，在京师处死了事。洪大全究竟何方神圣？一时议论纷纷。直到四年后的咸丰六年，湘军在湘赣边境打败郴州天地会起义军，在嘉禾、宁远拿获了会党头目焦玉晶、许月桂、许香桂，湖南巡抚骆秉章审讯后，才知道许香桂是焦玉晶的妻子，而其姐许月桂则是焦玉晶之兄焦亮的妻子，焦亮就是洪大全。

    洪大全是湖南兴宁（今资兴人），据光绪三十三年刻的《郴州直隶州乡土志》，他在籍“颇有文名”，考取过秀才、廪生，当然是个知识分子。他因屡次乡试不中，怀才不遇，愤世嫉俗，曾出家做过和尚，不久又还俗。在乡间，洪大全常纵酒高谈，讥刺官府，抨击时政。他看到清朝政治腐败，民不聊生，决心造反。于是投身天地会，组织了招军堂，称天德王，拥有了相当的武装实力，并按天地会内部的规矩改用了洪大全这个别名。1932年，萧一山先生在英国伦敦不列颠博物院抄录了一些中国近代秘密社会史料，其中招军堂的招军牌颇值得

注意，牌上的文字是：

洋洋中国，汤汤天朝。千邦进贡，万国来朝。夷人占夺，此恨难消。招兵买马，高架洪桥。木杨起义，剿灭清朝。

    “夷人”当然是指满清，“天朝”后来成为了太平天国的代词，牌词除了充满着民族主义的情绪外，丝毫没有“天父天兄”等太平天国惑众的流行语言。用语虽粗俗，但可以想见还是迎合一般民众包括知识分子的反清心理的。太平军移师大湟江口时，洪大全以湖南天地会首领的身份投奔太平军，天王洪秀全迎人中营，待为上宾。大全建议天王向湖南进军，并自请率领所部为先锋。他认为清朝气数已尽，但得一省为根据，天下便可传檄而定。洪秀全很赞赏他的用兵方略，在军事行动上吸取了他的意见，并让他参与太平天国政令、诏书的拟定、起草工作。

供词挑明与天王矛盾

因为洪大全是儒生出身，饱读经史，熟悉历代王朝的典章制度，所以，他对太平天国的反孔口号、改历措施是有抵触的，对天国上下迷狂的宗教形式更颇不以为然。不列颠博物院藏洪大全的供词说：“洪秀全在两广设立天地会，与冯云山等编出天父下凡诸妖言，故知其不能成事。“洪秀全、冯云山曾来往广东、广西，结拜无赖等，设立天地会。后来愈聚愈多，恐怕人心不固，洪秀全学有妖术，能与鬼说话，遂同冯云山编出天父天兄及耶稣等项名目，称为天兄降凡，借此煽惑会内之人。故此入会者固结不解，这是数年前的作用，我尽知的。”这些话充分地说明了洪大全与洪秀全的矛盾。在这样的背景下，杨秀清、萧朝贵对洪大全更视为异己。大全意识到留在太平军于己不利，因此到永安时，他想悄然离去，但为守军截回，关在牢中。洪秀全认为大全是人才，己虽不用，但不能放虎归山，于是咸丰二年从永安突围时，天王将大全交萧朝贵负责带走，终于在仙回岭为清军追及被捕，同年押送北京，壮烈就义。

湖南士子不信“怪力乱神”

    无疑，洪大全是一个悲剧性人物，他有识见，有学问，有牺牲精神，在从事反清斗争中，没有天国儿女痴迷的宗教邪炽，他确实是下层读书人的代表。湖南从宋代起就是经学重镇，全国四大书院湖南占其二；湖南士子大多恪守孔子“子不语怪力乱神”，所以对天父天兄的那一套煽情反应冷淡。后来，曾国藩在著名的《讨粤匪檄》中曾痛心疾首地说：“士不能诵孔子之经，而别有所谓耶稣之说、《新约》之书，举中国数千年礼义人伦、诗书典则，一旦扫地荡尽。此岂独我大清之变，乃开辟以来名教之奇变，我孔子、孟子之所痛哭于九泉。凡读书识字者，又乌可袖手安生，不思一为之所也！”应该说，抓住深入人心的儒家思想和封建观念，攻击太平天国的宗教理论和反传统精神，曾国藩是深谙心理战的。事实上，由于洪秀全大肆鼓吹天父天兄之说，湖南天地会、哥老会中人尤其是下层知识分子渐与之脱离，有些人反而加入曾、胡军中，与太平军作战，如鲍超与刘松山军中哥老会就占其大半。纵笔至此，我忽发奇想，假如这场农民运动让洪大全领导，多一点理性思考，少一些宗教迷狂，又会如何发展呢？

    看电视剧《太平天国》，我很有一些阮嗣宗登广武山的感觉，“世无英雄，遂使竖子成名”。老实说，我素来对洪秀全们是有点不敬的，他们充其量只是五斗米教、黄巾之亚，与堂而皇之揭橥反明大旗的李自成相较就有云泥之判了。“怅望千秋一洒泪”，我怅望洪大全。

（2000.7）